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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醒来后，我的记忆中不断激荡着这些日子经历的一幕幕绝境。

        祺哥在床边守着我，曾经颇具神采的脸上布满了阴云，他关切地握着我的手，除了他，丫鬟们，连吴妈妈都不在床边，他怕我心生疑虑，便对我说道：“他们被我叫出去了，吴妈妈在门口帮着放风。你听我说，我知道你心中有千万般委屈，也有许多疑问想要同我核实。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，张家的场面已经不是我可以把控的了。再这样下去，我不确定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。所以，我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一下我提出的那个想法，那个想法，并不是我被奶奶的话激怒而随意说出来的，是我深思熟虑之后为我们的未来，为孩子的未来做出的选择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什么话？”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离开这里！”虽然他的气色憔悴，但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，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，高.挺的鼻梁，如削的脸颊，优美的嘴唇都勾勒出一个无比坚定地神态，再多看这张脸一秒，我就会陷入他这个不切实际的愿景中，不顾一切地答应他的所有要求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，你疯了，”我歇斯底里地甩着头，“不可能。我不能害你做不孝不义的张家罪人。公公和婆婆对我那么好，你对他们来说，比生命更重要，他们花费了毕生的心血，宠爱你，教养你，让你成为京城富家公子中的翘楚，继承家族的未来，虽然公公对你很严厉，但我知道，你是他的骄傲，夫人失去过一个儿子，我不能让她再失去另一个，成为天底下最肝肠寸断的母亲。我凭什么把你从他们身边带走？”我忽然开窍了，反握住他的手，“祺哥，我们和离吧，该走的人是我，我走了，张家就太平了。但我求你把孩子给我，放我一条生路，不枉我们夫妻一场，我一辈子都记得你的恩情，吃斋念佛祝福你和薛姑娘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就像被毒蛇咬了一般忽然跳起来，他情绪激动，用颤抖的声音跟我说道：“天啊，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话，你干脆一刀砍死我算了。我原本以为，你和我的心是在一起的，不管身在怎样令人绝望窒息的境遇里，至少还有人能陪伴在我身边。现在连你也要抛弃我，离我而去了，留我在这个地狱里煎熬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他长长的睫毛因为激烈的情绪而颤抖，令我看得心惊胆战。一直以来，祺哥就是我的天，是我信任和依赖的人，我不曾想过自己能为他做些什么，分担些什么，一直以来，他对众人都是笑嘻嘻的，潇洒爽朗，襟怀豁达，万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，他今日这般忽然将脆弱的话说出来，令我陡然一惊，满怀愧意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张家有你的爹娘，有与你相爱过的薛家姑娘，我学问没有人家高，又不会讨人喜欢，就算我不走……你，”我心中一紧，“你迟早也会忘了我的……张家规矩深重，亲人们之间疏远些是有的，哪里就如同地狱煎熬。我是不会抛弃你的，我这辈子都不会改嫁，好好将孩子养大，爹娘要是逼我再嫁，我便是死了也不答应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他握紧拳头，绝望地摇了摇头，一字一句地说道：“你什么都不知道！”他看着我的眼睛说道：“什么都不知道，却一再说着这些绝情的话。如果可以，我是想一辈子也不要你知道，在张家光鲜亮丽的外表下，埋藏着怎样的腐朽气息的。我生怕人情疏远令你不快，便总想着加倍爱你关怀你，可你知道吗，在你眼中的人情疏远，只是表象，哪里有什么骨肉亲情，唯一让我感受过亲情的人，早就在你我相遇之前便死了，那就是我命苦早夭的大哥。你这个样子，我怎么忍心告诉你真相，可是如果不告诉你真相，便要令你狠心弃我而去的话，不如便揭开张家这道难看的伤疤，令你看看这个真实的世界是多么的可怖。如果你知道了这些，依然要把我推向这样的张家，推给薛妙珍，那就当我们白认识一场了！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白认识一场！”我细细咀嚼着这句话，忍不住滚下泪来，怎么能算白认识一场呢，如果我们是白认识一场，那我这十几年的生命，岂不是白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不碍事的，”我抚着自己的肚子，“老太太那样的话都说了，还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，尤其是孩子爹的心里话。到底是为什么啊？张家上上下下一直瞒着我的是什么事？你一直独自承担的是什么事？你和薛姑娘，到底……你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对她的？为什么我到现在还是糊里糊涂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张绍祺对外面喊道：“吴妈妈，曹江准备好了没有！”

        吴妈妈道：“备好了，老太太派了人来，叫二少奶奶醒了便去请安，再没别的人过来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安下心来，点了点头，“你愿不愿意跟我去一个地方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带我去的，是一片墓地。山脚下的杜鹃花都开了，红得像血一样，仿佛汲取了逝去之人魂魄中的养分。在这一座座墓碑之中，有一座格外干净，显然在平日里被人精心打扫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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